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嚼杨枝的功德

时间:2019-07-07 11:01  来源:未知  阅读次数: 复制分享 我要评论

  载2004年6月9日《中华读书报》

  嚼杨枝的好事

  ——读《西望梵天——汉译佛经中的天文学源流》

  《无间道》热播时,我对何谓“无间”曾起过一番探究的念头。一阵碧落鬼域的搜刮后,终究在佛典中找到谜底:本来这“无间”为八热地狱之一。这八热加上八寒构成一个完整的地狱,向上则是诸神栖身的须弥山——日月众星绕着山腰动弹,须弥山的四周是七山,七山以外是四部洲,而环抱四部洲的是铁打的轮围山……像极了俄罗斯出名的木偶玩具,层层嵌套,机关出一个精美的玩具般的世界模子。

  可是这个模子却并不简单。听说北京雍和宫门前就有一个艺术化了的须弥山模子。打开中国陈旧的《周髀算经》,其间描述了一种盖天几何模子,两厢比照,竟也十分契合。草蛇灰线,伏脉千里,从“无间”无意间溯到了中国“最纯粹的国学”,不克不及不让人不测。而细读钮卫星博士的新著《西望梵天》,才恍然这个不测并非偶尔。

  “魏晋以降,释教输入,贤智之士,憬然于六艺九流以外,另有学问,而他人之所浚发,乃似过我。”释教中的别有六合吸引了大量的民族精英,甚者远赴域外肄业,一场一千五百年前的“留学活动”(梁启超语)就如许轰轰烈烈地铺展开了。与今天的留学际遇分歧的是,地舆上的阻隔,民族的敌对,使得无论泛海仍是乘陆,都需要搏以存亡,而汉译佛经,就是这些让人寂然起敬的人们留下的贵重遗产。

  为良多人所不晓得的是,佛经中不只仅是“色便是空,空便是色”般的玄幽哲理,也涉及我们今天列为天然科学的诸多范畴:譬如地舆,譬如建筑,譬如天文——大量的印度天文学材料。因而,这场释教的大规模传布,也是中国古代汗青上影响深远且为期最长的一次域外天文学输入。在印度古代汗青文献遍及缺失的环境下,这些材料也成为我们研究古代印度天文学来华,甚至印度天文学本身很是主要的原始材料。

  汉译佛经中的天文材料大都有两个特色:一是寄身星占学,一如《七曜攘灾诀》和《文殊师利菩萨及诸仙所说吉凶时日善恶宿曜经》,仅从名称就一望可知。释教准绳上禁止教众进修星占学,但星占学常常被用来作为宣传的手段。二是与佛理相连系。佛经的最终目标仍是为了弘扬佛法,佛经中提到的各种事物常常被用来更明白的阐明佛理,如借月相的逐步完美来描述修行之境,借月食的盈亏虚像来阐释法之常住。虽然如斯,其科学性仍然值得注重。而汉译佛经就是裹携着具有这些特点的天文学从域外呼啸而至,迎头撞上中国的保守天学。

  ——“昔宋朝东海何承天者,博物出名,群英之最,问沙门惠严曰:‘佛国用何历术,而号中乎?’严云:‘天竺之国,夏至之日,方中无影,所谓六合之中也。此国华夏,影圭测之,故不足分,致历有三代,大小二余增损,积算时辄差候,明非中也。’承天无以抗言。”这段记录似乎是两种天文学之间较早的比武。高僧短短的两句回覆,即涉及到了分至、日影、历算等天文学问,令“博物出名”的敌手哑口无言,轻松地博得了这首场的胜利。都说“佛法无边”,大概此之谓也。这是一段公案,解读各有分歧,值得一提的是何承天,那位“无以抗言”者,在后来编写《元嘉历》时,进行了多项具有印度天文历法特点的鼎新。

  ——奥秘的张子信,几乎就是鲁宾逊和第谷的夹杂体,在北魏末年携天文仪器隐居在不出名的小岛上,历经三十多年,作出了中国天文学史上多项划时代的发觉。虽然传播下来的文字记录不多,其关于水星的“应见不见”术仍是能在汉译佛经《七曜攘灾诀》的水星历表中找到影子,让后人聚讼纷繁。

  ——还有一行。唐开元二十一年,他编制的《大衍历》被指控抄袭来自印度的《九执历》,指控者是一位叫瞿昙譔的“善算者”和数位旧日同事。虽然这桩“学术丑闻案”的成果证明一行仅仅是接收了《九执历》中较为先辈的工具,但也揭示了他具有的印度天文学布景。

  寥寥散见于史乘中的人物和故事不乏传奇,却碎片一般暗示着域外天文学的命运,它并没有撞开中国保守天学坚硬的内核,呼啸而来,又乘风而去,仅仅在何承天、张子信和一行这些摆布中国古代天文学史成长的主要人物的思惟中播下种子,在官方历法中留下黄道十二宫、罗睺、计都和四余等概念,但这些都在潜移默化地影响着中国保守的天文历法。

  切磋中印之间的文化交往,不成避免的要谈到西域。西域不只是毗连中印的地舆枢纽,也是文明传布链上主要的一环。晚期汉译佛经中的天文学内容虽然源自印度甚至巴比伦,但也有经西域列国消化、接收和革新之处。《摩登伽经》的日影材料就揭示,该经中记录的正午日影的测定地址在北纬39度附近,而龟兹、焉耆、高昌等古代西域国度恰是处在这一纬度上。

  当然,作者不会就此囿于印度——西域——中国的范畴。古印度天学至多含有古巴比伦和希腊两种成分,通过对汉译佛经中的印度古代天文学内容的阐发,找出影响印度本土天文学的古巴比伦、希腊成分,势必能够将此书放在一个古代欧亚大陆文化交换的大布景之中,成为不单科学史——也是文化史的主要构成部门,而如斯一来,一条比力完整的传送人类文明的天文西学东渐之路,也就呼之欲出了。

  庄重的学术著作未需要有个庄重的题目。《西望梵天》是个抒情的名字,既化解了佛经和天文学让人生畏的庄重,又暗示了两者的联系。现实上,这条天文西学东渐之路的构成也许远在释教传入以前。很早就有人留意到,印度古代的月站系统和中国古代的星宿系统十分类似——两者之间能否具有某种关系?还有如前所述,印度古代宇宙模子与《周髀算经》所代表的中国古代盖天说有着惊人的类似,果如江晓原先生曾撰文暗示过的那样,这背后“极可能躲藏着一个古代中西方文化交换的大谜”么?这些是对任何人都颇具引诱力的智力谜题,却也超出了汉译佛经的范畴,有待本书作者及后来人进一步给出谜底。

  墨迹断处是江流。人们研究分歧文明之间的交换史,往往由于年代的长远而使整个过程无迹可寻面貌恍惚。大树曾经倾颓,汗青本相散落四周或至湮没土中。人们拾升降叶枯枝,却再也无法拼回本来的样子。可是,正如叶芝所说,繁多的叶子,根却只要一条,枝叶间沉淀着的是和根中一样的消息。佛经中谓嚼杨枝具有十种好事,若是汗青是那棵杨树,品味残枝,能否就可能体味汗青的实在呢?若是将个中体验如本书作者般诉诸笔端,献与读者,生怕又是另一种好事吧。大树残破又有何妨,存心中的实在串起片片落叶,同样能招摇成凋萎的谬误。

  西望梵天,如是我闻。

  于是再回到公元525年,一个常被天文学史家提及的年份。通俗的一天。三更已过,佞佛的梁武帝曾经象往常一般起身了。“我王精勤,不著睡眠”,佛经中如许写着。一阵正心潜思的默坐之后,昼时到临了。初时一分,他接过随从递过来的杨枝,放在口中慢慢品味着,心中默念着如许做的十种好事:“一销宿念,二除痰廕,三解众毒,四去齿垢,五发口香,六能明目,七泽润咽喉,八唇无皴裂,九增益声气,十食不爽味……”初时三分,天学家们如常呈现了,演讲一夜占候的成果。又是吉利安然平静的一天,他对劲地址着头,起头构想着将要进行的课本——今天,在长春殿,他要以《周髀》中的盖天说代替早已被天学家们接管的浑天说,由于昨夜,他完全被佛经中的阿谁须弥山模子迷住了,而阿谁模子,在他看来,和祖宗传下的《周髀》盖天说,又是何等相像啊……

  《西望梵天——汉译佛经中的天文学源流》,钮卫星著,上海交通大学出书社,2004年,订价:36.00